科技文藝獎
SanCode Technology Literature and Art Award

【2025第四屆善科科技文藝獎|會外賽】
圖文故事組|優等|賴奕琳
2025.12.01

 

預言 2325 年

 

 

  午後陽光透過半掩的窗,在教室地面灑下一片金色。沈念卉半伏於桌上,在林清芷的筆記本上畫了個笑臉。

  「喂,別亂畫。」林清芷佯作皺眉,卻在那張笑臉上添了一頂小帽子。

  沈念卉彎起唇角,又在帽檐處添上花紋。

  「你就不能乖乖上一下課嗎?」

  「你在我旁邊,我怎麼可能靜心上課啦!」

  「噁心!」語氣嫌棄,卻不曾移開依偎的肩。

  講臺上,老師在講解段考作文,前排的同學嫌課太悶,回過頭來小聲抱怨:「靈域廢止,僅限於醫療,關我們什麼事!」

  靈域,是 2320 年初出現的技術,能讓生者與亡者在虛擬系統裡重逢。可隨著大量使用者沉溺幻象,甚至喪命,引發激烈爭議,最終在 2325 年被政府下令全面廢止,只保留醫療用途。

  沈念卉笑道:「怎麼沒關?如果能再見一次逝去的親友,誰不想?」

  林清芷垂下眼,筆尖在紙上停了停,聲音卻冷靜:「可幻象再溫柔,也改變不了事實。人若沉溺在虛假裡,只會讓傷口悄悄爛掉,最後連真相的重量都承擔不起。」

  「可至少在幻象裡,人不會崩潰。」沈念卉反駁:「如果它能永遠持續,那就值得存在。再痛的真相,也比不上一次完整的告別。」

  林清芷才要開口,老師的怒火便燒了過來:「那邊的同學,上課不要講話!」

  她們嚇得迅速噤聲,不敢再說。

  苦等的下課鐘聲終於響起,同學紛紛離開,沈念卉正整理書包,忽然聽見身旁傳來一聲幾乎要被夕陽吞沒的低語。

  林清芷仍坐在原位,抬眼望向窗外,聲音緩慢而清晰:「可謊言撐不起一生。念卉,它終會崩塌,然後壓垮一個人。」

  光影傾斜,身影被時間拉遠,再回過神,教室已空無一人。桌上的筆靜靜橫著,椅子冰冷而空蕩,那頂小帽子上的墨跡未乾,像誰剛剛離開,又像誰不會回來。

  是了——林清芷已不在了。那個陪她去雪山看日出的人,永遠留在白雪深處。

 

 

  十八歲生日那天,天色微亮,雪山的空氣像刀刃般鋒利,呼吸間吐出白色的霧。她們踩著雪鞋在鬆軟的雪面上前行,遠處的天際正被曙光染上一抹金紅。

  「快點,不然看不到第一縷光啦!」沈念卉笑著回頭。

  「我已經很快了!」林清芷氣喘吁吁,卻仍緊跟她的步伐。

  突然,腳下傳來細微卻詭異的「咔嚓」聲,隨即低沉的轟鳴自山體深處滾來,由遠而近,像沉睡的巨獸被驚醒,雪面震動,鳥群驟然驚飛。

  她們同時抬頭——山坡上,一道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延伸,白色的雪在晨光下翻湧,冰晶如碎刃,被暴風裹挾著直撲而來。

  「那邊!」林清芷指向右前方,一塊凸出的岩壁下,有一道狹縫,那是唯一的庇護,而雪浪已在背後咆哮。

  她們拼命奔跑,雪鞋陷入鬆軟的雪中,每一步都像拖拽著鉛塊。轟鳴逼近,空氣中充斥著冰雪摩擦的尖銳聲。

  時間忽然拉長,呼吸變得沉重,每一次心跳都被放大,像戰鼓轟擊著耳膜。她聽見積雪在身後崩落的聲響,清晰到每一片雪晶撞擊彼此的破碎聲。

  沈念卉衝在最前,眼看岩縫就在幾步之遙,心頭一緊——那狹窄的縫口,似乎只容得下一人。

  慌亂間猛地一股力道從背後推來,她整個人被撞進岩縫,肩膀重重磕上石壁,忍著劇烈的痛意她倉皇回頭,看見林清芷踉蹌著摔倒在雪地,身影在風雪中劇烈晃動,雙手拼命想要撐起身子。

  「清芷——」在她驚慌的喊聲中,伴隨著一聲劇烈的轟隆,白雪重重的砸下。

  沈念卉的指尖死死扣著冰冷的岩壁,胸腔被壓迫得幾乎炸裂。她看著那抹身影被雪浪撕碎、吞沒,痛苦得像是有人硬生生把她心口挖開。

  雪浪翻來的那一刻,林清芷的嘴角微動……

  聲音被風雪撕裂,卻銘刻在心口最深處。

  隨之而來的,是無盡的白色。

 

 

  她在白色的虛無裡拚命掙扎,那抹身影於雪霧中忽隱忽現。她竭力伸手,指尖死死抓向空氣,只想再靠近一寸,看清她的臉。

  一道光,忽然從遠方透過雪霧射來,刺得她眼睛一痛。光裡,那個熟悉的身影漸漸清晰——風雪不再遮掩那掛著溫柔笑意的臉。她聽見了那句話:

  「活下去,念卉。」

  聲音輕得像晨曦劃破天際,推著她的意識往上浮。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像被人從深水中拽回岸邊,刺眼的燈光、急促的腳步聲、醫療儀器的滴答,全都瞬間湧入耳中。

  「沈小姐,你醒了。」醫生的聲音冷靜而低沉。:「照 2325 年的新規範,靈域已被全面廢止,只能用於醫療。因你昏迷不醒,我們不得不啟用它,調取你朋友的記憶殘片模擬對話,才喚回你的意識」

  那束光、那抹微笑,甚至那句話,全都在這一刻被否決——它不是雪崩中的真實,而是由程式構建的幻象。

  起初,她死死抓住這份幻象,說服自己:清芷確實希望她活下去。可隨著日子推移,夢魘裡的畫面開始裂開。

  有時她看見林清芷義無反顧地把她推進岩縫,然後摔倒在雪地裡。

  有時,她看見林清芷滿懷希望的向她伸手,然後絕望的被雪吞沒。

  最後,她看見那岩縫。

  岩縫並沒有那樣的狹窄,它或許能讓她們同時倖存,她明明來得及伸手,卻在渴望活下去的本能裡退縮。她沒有賭那萬分之一的可能,而是默默將生的機會,獨自攫為己有。

  林清芷,是在她的猶豫裡死去的,那句「活下去」,不是她的遺言。

  白天,在玻璃的倒影裡,她看見林清芷的眼神;夜裡,雪浪的轟鳴將那一秒無限放大。每一次回想,都是尖銳的審判。

  雪夜,窗外的街燈在霧氣中化成暈圈,她推開窗,冷風夾著雪的氣息湧入室內。耳邊,那熟悉的低語再次響起——被風雪撕裂的聲音,縈迴不散。

  世界頓時陷入無盡的白,正如那一日傾落的雪浪。

 

【與 AI 互動過程,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