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聲的海洋女神

 

　　在天地初開之時，只有一片汪洋大海，它無邊無際，它龐大、深邃、無名，也無語，彷彿在等待著人喚醒，在風與潮交會的那一天，一位身披浪紋的女性自海潮中誕生，她是一位女神，她叫瑟藍。

　　她不愛說話，喜愛歌唱，時而高聲歡唱，時而低聲輕吟，海潮依她的節奏翻騰，海草依她的歌調擺舞，海洋眾生長鳴與她和聲，那是海的節奏，那是海的歡唱，她是海洋的調律師。

　　而在深藍的海中，有一隻生靈特別受女神的寵愛，牠是碧洱，一隻小海龜，牠自殼裡睜眼那一刻起，便聽著瑟藍的歌聲長大，總學著她哼唱——音調時高時低，節奏亂七八糟，卻樂在其中。牠翻著小小的鰭游來游去，像是為她的旋律畫出水中的筆跡。

　　瑟藍總說，碧洱是她最不合拍的樂手，卻也是讓她最常笑出聲的那一位。

　　某天瑟藍發現海開始退去，出現了陸地，也出現了一些生活在陸地的小小生靈，她也喜愛這些天真單純的生命，於是她將歌聲贈與他們，引導他們用潮聲定時、用魚群預言、用風浪學會謙遜。她與人類立下誓言：不貪、不汙、不忘，海將予以祝福與回應。只要歌聲流動，土地必將豐饒，海洋必將風平浪靜。

　　在遠方的岸邊，有個叫嶺的少年，也習慣每天貼著碼頭的木板，靜靜地傾聽。他不明白為什麼，只知道只要聽見浪的聲音，心就不會那麼吵，他是海洋最忠實的聽眾。

　　那時的海，是會歌唱的。

　　隨著文明發展，人類一代一代的繁衍，人們漸漸忘記了最初與海洋的約定，人們開始變得貪婪，對海洋索求無度，不如最初的天真與單純。城市擴張，潮音被船鳴與機械淹沒，塑膠與油膜浮滿海面。廢水直排，密網掃盡魚群。海洋的節奏漸亂，潮汐迷失，生命逃散。

　　瑟藍發現海洋的混亂，她仍盡力地高聲歌唱著，想要撫平海洋的憤怒，她的聲音愈來愈急，像在淤泥中掙扎的旋律。她哀求、傾訴，盼人類記得誓言，但回應她的，是更深的沉默與汙染。

　　她想起嶺，她知道這個少年，她知道這個她人類中最忠實的聽眾，她也別無選擇，她選擇再信一次人類。

　　她化為少女，她穿著海水色的長裙走進人群，低語：「你們逼海沉默了。再不傾聽，它將不再歌唱。」

　　眾人譏笑她為瘋子，只有嶺伸手。他陪她唱、撿垃圾、發傳單，但他們的努力，只換來更多冷嘲。

　　某天，她在街口講述海的傷時，被人推入油汙，身影瞬間被黑水吞沒。

　　那夜，她無聲潛回深海，剛入水便察覺某道熟悉的氣息正在消逝；她猛然游向那裡……

　　她的最愛——碧洱——靜浮在垃圾與死水中，牠的鰭肢扭曲、龜殼裂開，血混著油浮著，喉間卡著透明塑膠袋。牠睜著渙散的雙眼，卻仍然緩慢地、吃力地朝她游來。

　　瑟藍抱住牠，低聲哼唱，想喚起潮汐與共鳴，但整片海如同窒息。

　　碧洱顫聲呢喃：「姐姐……我是不是不該學妳唱歌……是不是……唱太難聽……所以……大家……都不回我了……我……聽不到妳了……我……好怕……」

　　牠最後的氣音消失，頭垂在瑟藍懷裡，沒有留下氣泡，連海草也低首不動。

　　那一刻，她的心已死，她的歌聲戛然而止。

　　碧洱的身體，在深海最沉靜的礁岩間長眠。瑟藍親手為牠築起無名的墳塚，卻沒有埋下哀歌。那天，她沒有哭，也沒有唱，因為她知道這世界，已不值得她的歌唱。

　　她折斷了自己的貝殼琴，撕裂象徵神性的聲帶織紗，化身為一尊無聲的暗影，潛入深淵。從此之後，海洋不再和人類說話，它將用自身的洪荒意志，回應背叛者。

　　報復，無聲而至。

　　第一個夜晚，黑潮湧動如巨獸甦醒，吞噬整片東岸港灣。赤潮如血鋪滿海面，浮屍萬千，魚蝦腐爛，連海鳥也墜落如雨。巨浪橫掃船隊，將鋼鐵船艙扭曲如紙；海底地殼劇震，漁港崩塌成深淵，整個城市陷入滅頂的黑水中。

　　之後數週，災難一波未平一波再臨。

　　有人試圖祈禱，有人焚香求雨，有人呼喚女神歸來，但海只回以無情拍擊與深不見底的沉默。

　　瑟藍不再歌唱，整個海成了她的沉默咆哮。

　　嶺站在廢墟與鹽水交織的海岸，眼中映著斷垣殘壁與遠方不曾平息的巨浪，他知道，這是審判。是碧洱的葬歌，是海洋的崩潰，是神的心碎。

　　聲音終止的那一刻，世界也失去了回音。

　　災難過後，海水退去，城市瓦解，但人類並未團結。有些人選擇悔改，設立保護區、封鎖工業排放、停止捕撈；另一派人則強行重啟漁港、開放深海採礦，甚至攻擊保育組織，指控他們「鼓吹海神神話，阻礙經濟重建」。

　　嶺仍站在岸邊。他不喊口號，不參與辯論，只是默默守著海的邊界，每日清理漂流物、記錄潮汐、為孩子們講述歌聲的故事。

　　而在遙遠的深海，瑟藍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她見過嶺的堅持，也見過更多的背叛。曾經，她願意化為人形提醒人類，如今她只想離遠些。信任與歌聲早已一起被撕碎，隨碧洱沉入了最深的海溝。

　　某日，她回到那座由珊瑚築起的小丘——碧洱的墓。她剛靠近，就看見幾隻年幼的海龜笨拙地在那裡遊動，節奏紊亂、姿勢滑稽，卻倔強地拍打著尾鰭。那種不合拍的節奏，她太熟悉了。

　　那是碧洱最初學唱歌的模樣。

　　瑟藍停下腳步，靜靜地望著這群生命。她知道碧洱已不在，但那一刻，那股記憶中的聲音，從珊瑚與浪間滲透出來。

　　她伏在珊瑚之上，低聲呢喃：「碧洱……你還在。」

　　那不是幻覺，而是她不願遺忘的一切。

　　她依然沉默，海依舊不再歌唱。

 

【寓意說明】

　　這則寓言講述的，不是災難的懲罰，而是信任崩毀後的沉默與絕望。瑟藍是愛的化身，她的歌聲滋養海洋、生靈與人類文明。但當人類背棄誓言，將貪婪投入深海，她選擇再一次信任——以人的姿態提醒世界。

　　然而，她的善意被踐踏，碧洱的生命被犧牲。那隻最愛學唱的小海龜，帶著對被遺棄的困惑與恐懼，在汙染中絕望死去。牠不是被殺死，而是被世界冷漠地「忘記」；這不是懲罰，而是一場來自忽視的悲劇。

　　瑟藍不再歌唱，也不再報復，她只是沉默，把整片海洋變成一種無聲的審判。即使海水終將清澈，珊瑚重生，她也不再願意用歌聲回應人類的懺悔，因為有些傷，不是修補就能癒合；有些錯誤，沒有道歉能抹平；有些沉默，是永遠的離去。

　　這不是自然的心碎，而是神性的決絕。人類沒有失去一位女神，而是永遠失去了曾經能對話的那片海。

　　嶺選擇繼續歌唱，並不是相信會得到回應，而是為了不讓記憶死去，但這份堅持，也只能孤獨地對著無聲的浪，證明過去仍存在於某些人的心中。

　　這則寓言最終告訴我們：不是所有錯誤都能被原諒，不是所有沉默都會再被打破。

 

【所挑選之 SDGs 項目】

第 14 項：永續海洋與保育

 

【與 AI 問答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