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慮作為一種世代語言

得獎者：李寬宏（國立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

【閱讀書籍】失控的焦慮世代：手機餵養的世代，如何面對心理疾病的瘟疫

【作者】強納森．海德特（Jonathan Haidt）

【譯者】鍾玉玨

【書目大意】

　　《失控的焦慮世代》聚焦於 1995 年後出生的 Z 世代，揭示智慧型手機與社群媒體的普及如何重塑成長軌跡，並使全球青少年焦慮症狀在短短十年間激增 128%，憂鬱傾向比例亦從 12% 升至 27%。作者透過研究指出，現實生活中，父母的過度保護削弱了子女的抗壓能力，而虛擬世界中監管的缺席，則進一步加劇了外貌焦慮、網路霸凌與注意力渙散等問題。書中剖析青少年大腦發育與數位環境的交互作用：負責獎勵機制的腦區較早成熟，而掌管自制力的前額葉皮層，卻要到 25 歲左右才能完全發育，這使青少年特別容易沉迷於虛擬世界。

　　海德特因而呼籲，科技企業、教育系統與家庭必須攜手合作，重建「現實優先」的成長環境。

【閱讀心得】

　　焦慮，幾乎是人一生都無法擺脫的情緒。童年裡，我們為了玩具被同伴搶走而心慌；成長中，為課業與考卷上的分數而不安；踏入社會後，又為職位的升遷、薪水的多寡而憂心；直到老年，焦慮轉向子女是否安穩、自己的身體是否硬朗。它像一條暗流，貫穿生命的各個階段。只是，在科技時代裡，這股暗流有了新的形態──螢幕之前，那份無聲的惶惶不安，正成為此世代最普遍的焦慮。

　　閱讀時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作者對青少年大腦發育與數位環境關聯的探討。書中闡明了智慧型手機式童年背後的生理根源，這恰恰觸及了當代教育中常被忽略的領域，為何那些看似成熟的青春期少年，會在手機前喪失自我約束力，為何再三告誡「減少手機使用」，卻收效甚微。書中第一章以 20 世紀鉛汙染對兒童大腦的影響為類比，警示當下科技環境對 Z 世代的潛在傷害：「20 世紀中期，美國司機每年排放的數十萬噸鉛，干擾了數千萬兒童的大腦發育，損害認知發展並增加反社會行為發生率。」今天存在的「手機式童年」與歷史教訓形成鏡像——鉛汙染曾被視為無聲流行病，而智慧型手機的影響隱蔽且深遠，當網紅在 Threads 和 Instagram 上用濾鏡打造「零毛孔皮膚」和「A4 腰」時，普通女孩開始在修圖軟體中優化身體，甚至陷入進食障礙，男孩則在《傳說對決》與《原神》中尋求存在感，海德特在書中尖銳地指出，「遊戲讓男孩學會在虛擬世界掌控一切，卻沒教會他們如何在現實中與同桌說一句『對不起』。」

　　如今，智慧型手機已演變為人們連接外部世界的核心媒介，涵蓋溝通交往、社交互動、資訊獲取及健康監測等多個層面，均可指尖輕點完成，其潛移默化的影響力，正以堅韌之勢逐步重塑一代人的成長軌跡，要追溯原因並不容易。究竟是科技本身、人的習慣，還是企業與制度設計推動了這股潮流？也許無法簡單劃分。畢竟，時代的變化從來沒有單純的起點，它像一條長河，許多支流同時湧入，泥沙混雜，水色難辨；也像一匹布，經緯相交，沒有一根能獨自存在。焦慮於是從這些縫隙間慢慢滲出，成為我們集體呼吸的一部分。

　　首先，科技公司的商業邏輯無疑是推波助瀾。海德特在書中指出，社群媒體平臺的核心，其實是一套「注意力交易機制」：透過無限滑動、紅點通知、自動播放等設計，持續攫取使用者的專注力，更隱蔽的，是「間歇性獎勵」機制。就像史金納箱裡的老鼠，因為無法預測何時能得到食物而不斷按壓槓桿，青少年也因為按讚數和留言數的隨機浮動，一再地打開手機，明明剛看過一次，卻忍不住隔幾分鐘又檢查，唯恐錯過任何回應。久而久之，注意力被切割成細碎的片段，要專注於課業、閱讀或單純的發呆，都變得困難。

　　這種設計不只存在於 TikTok，Instagram 的「限時動態」強調 24 小時後消失，迫使人們不斷刷新；YouTube 則透過自動播放與推薦影片，讓人很難停止觀看；連遊戲也利用「每日登入獎勵」或「隨機抽卡」來製造上癮機制。這些看似娛樂與社交的設計，其實都是一場隱形的奪取，把青少年的時間切割得支離破碎，讓專注力成為最昂貴卻最容易被浪費的資源。雖然一些企業如蘋果公司推出了「螢幕使用時間」功能，但預設選項並未啟用最嚴格的限制，又或者 Instagram 的青少年模式仍允許用戶瀏覽幾乎全部內容，所謂的保護措施更像是一種公關策略。

　　其次，教育系統的回應往往顯得遲緩而被動。許多學校雖然制定了「全面禁手機」的規定，卻沒有提供相應的替代方案，於是，在課間休息時，學生若缺乏跳繩、球類、棋類等傳統活動的選擇，自然會轉向網路世界尋找慰藉。近來媒體報導，芬蘭通過立法，規定自 2025 年暑假後的開學起，學生在上課時間一律不得使用手機，僅在教師允許或涉及健康與教學需求時才有例外。這項措施雖然直接切入「數位依賴」的核心問題，但更深的提醒在於：教育究竟該守護什麼？若只是禁止，而沒有搭配足夠的戶外活動、藝術課程或數位素養教育，青少年的社交與心理困境依然難以真正解決。芬蘭的經驗提供了一個值得參考的方向：數據顯示，該國青少年的憂鬱比例下降了 19%，社群媒體的使用時間則減少了 42%，這說明，當政策與教育環境同步推動，孩子們確實能逐步找回現實世界的重心。正如海德特所強調的，真正的科技教育並不是一味回避或壓制，而是要讓學生具備「像工程師一樣思考」的能力，理解演算法如何作用於情緒，學會在虛擬洪流中保持清醒。

　　第三個方面自然是家庭，家庭是所有人最牽掛的地方，也是一些習慣和意識形成的溫床。家庭層面的破局需要具有「數位園丁」的智慧。海德特提出的「30 分鐘規則」，即螢幕時間與戶外活動對等並非刻板教條，而是建立邊界感的起點，藉由慢慢適應，讓更多的青少年強化自律。在這個問題上，更重要的是家長以身作則。海德特在前言中強調：父母的任務並非控制孩子，而是成為他們探索虛擬世界的嚮導。這種平衡的智慧，或許正是破解困局的關鍵。

　　在我看來，書中最具啟發性的觀點，是將青少年大腦發育的規律與數位成癮緊密連結。海德特指出，青春期的大腦往往呈現一種危險的不平衡：掌管獎勵與快感的神經迴路成熟得很快，任何按讚數字的跳動、遊戲中的勝利提示，都能輕易觸發多巴胺的湧現；然而，負責自我控制與理性判斷的前額葉皮質，卻要到 25 歲左右才趨於成熟。這種時間差，正是許多青少年難以自制、難以擺脫螢幕誘惑的生理根源，也讓「少滑手機」的叮嚀往往淪為空談。

　　剛開始閱讀時，我或許仍把自己看作書中那些「孩子」與「青少年」的影子，然而當最後一頁闔上，內心卻已被悄然撼動。我開始反覆思考：當 Z 世代最先在虛擬與現實的縫隙中感受到痛苦時，這是否也是一種時代的徵兆？正如環保運動往往從一條被汙染的河流開始，這場「精神的環保運動」，或許也將由他們率先舉起旗幟。

　　當科技的腳步悄然重塑成長軌跡，倘若我們只選擇逃避，或僅僅歸咎於個體的自制力，都無法觸及問題的根本。真正需要的是合力──科技若能懷抱善意，教育若能回歸人的尺度，家庭若能覺醒並守住陪伴，才可能在現實與虛擬之間，為青少年鋪出一條穩定的路。或許，焦慮並不會因一紙法令或一款新功能而澈底消失，它會像空氣一樣伴隨我們一生，但正如環保運動提醒人類反思自身與環境的關係，「精神環保運動」也正在提醒我們：與其讓注意力被演算法切割，不如學會重新分配，將更多時間留給身邊的人，留給真實的陽光、風聲和泥土。當我們願意放下手機片刻，與孩子一同散步、與朋友交換眼神、與家人共享餐桌，那些被焦慮侵蝕的裂縫，或許就會慢慢癒合。

【評審評語】

撰文評審：廖英凱

　　本文精準扣合「科技焦慮」此一關鍵的科技難題。參賽者在導讀與點評書籍同時，更藉此展開一場深刻的世代問診。

　　作品的卓越之處在於其嚴謹的結構與豐沛的感性兼備。參賽者從科技業的「注意力交易」、教育系統的遲緩，乃至家庭的「數位園丁」責任，進行了清晰有力的多層次論述，參考文獻引用合適，使論證更具說服力。參賽者的文筆精鍊且富含詩意，將抽象的社會觀察轉化為具體可感的文字，文末以「精神環保運動」收束，將個人反思昇華為集體責任的呼籲，展現高度人文關懷與創見。

　　然難題之難，突顯出在地化和個體化回應的必要，期盼參賽者未來可進一步思考，科技焦慮或成癮議題的臺灣在地化社會脈絡與該書描述脈絡的差異，亦可積極思考若以青年兒少為主體，能發展出何種主動、積極且具體的「數位韌性」 策略，使精神環保更具能動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