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流星雨裡看隕石坑：老科技史的現代意義

得獎者：李若綺（國立臺灣大學法律學系）

【閱讀書籍】老科技的全球史

【作者】大衛．艾傑頓（David Edgerton）

【譯者】李尚仁

【書目大意】

　　本書的核心思想為：欲真正認識一門科技，應區分其「發明」與「使用」，科技終需為人所用，故其實際意涵應在「科技使用」中展現。過去人們著眼於「科技發明」，關注劃時代的突破性產物，本書作者卻別出心裁地觀察新發明落實在社會後，與其他社會因素產生的交互作用。如果說過往的科技觀察是對流星的浪漫想像，本書即為隕石撞擊地面後的紀實觀察。

　　作者廣博地選擇了多種領域作為觀察對象，如：戰爭科技、農業科技、運輸科技等，並分析這些「使用中科技」，即書名所稱之「老科技」與社會變遷或國際局勢等人文領域的交織，而各項剖釋中，皆以明確的事例為主脈絡，使論述具體而踏實，亦有助於讀者以誠實的目光面對人類應用科技的流變。

【閱讀心得】

　　近年來，人工智慧等新科技橫空出世，為世界帶來便捷生活的同時，卻也激起層層憂慮：舊有的秩序是否會被顛覆？逐漸走向收費制的 AI 工具，是否會加速對貧窮人口的剝削，又，世界競相爭奪晶片資源，是否代表著被撕裂的國際？種種焦慮難以得到解答，因為新科技代表的是一個嶄新的未來，答案似乎都藏在明天。

　　但「老科技」一書卻讓我開始聯想：或許大部分科技剛出世時都和 AI 一樣，像拔山倒樹而來的異星產物，但科技也會「老」，在老的過程中，它受到人類社會中政經、文化等因素的交互作用，顯現出不同的姿態，而使用中科技變化出的型態，能助人類窺探新科技落實的將來。畢竟，人類的大腦是以記憶為材，以想像構建未來，只有正確地認知過往，我們所預見的未來才能精準真確。帶著對未來的困惑，我以老科技為鏡，思考人類使用科技的本質、科技與社會的關係。

科技與時間：重構科技時間軸的方向

　　人們容易對科技發展的順序產生誤解，相信新舊科技間為取代關係，這或許也是許多人對新科技抱持天然的距離感之因，畢竟接受熟習的領域消亡並非易事。然而，歷史誠實地告訴我們：人們以為十九世紀屬於有機化學與電學、二十世紀屬於核物理學與分子生物學，但二十世紀時，化學仍是普遍最大的學院科學，不斷擴張發展。意即，新發明不一定會主宰一個新時代，接受新科技不代表捨棄舊有。

　　作者在書中也談到農業科技，並以菲律賓採用的新矮株水稻 IR8 作論據，但我想，更近期的案例在臺灣比比皆是，如 2025 年問世的「臺東 36 號」，亦是以雜交技術開發的抗稻熱病與抗倒伏作物。雜交育種是古老的科技，但它並未被基因改造技術取代，兩者同步發展。顯然，老科技不是「科技列車」外被匆匆掠過的風景，它們是穩穩坐上列車的乘客，在新世代仍具重要性。

　　本書作者亦提及，食品業的現今潮流是 moving forward to the past，橡木發酵桶被引入高科技釀酒廠，19 世紀的標準農材（如壓碎的磷塊岩）被有機農業認可，反向取代較晚出現的化學肥料。我想，這樣的流行和仿生科技不謀而合，皆是從舊有、已知中汲取靈感。這兩種潮流揭櫫的精神顯示，科技創新不是在單向的時間線上，回溯亦能孕育新的發展，舊秩序不當然代表過時。這打破了我心中區隔新舊科技的時間牆，並開始思考，當傳統產業失去鎂光燈照射，不論是學者、工作者或是投資者，都不必過度心急地撤退，老科技的生命或許正會因新時代的來臨而湧現活水。

科技與地理：地域文化作爲一種變因

　　這種複雜的非單向線性時間軸，不只體現在先後出現的發明中，也是國家、地區關係的寫照。本書作者給了我當頭棒喝的提醒：「發展中國家進入了一個新的未來，一個舊模型所未能預見的未來。」也就是說，我們不該把已發展地區和發展中地區放在同一條時間線上觀察，並以前者作為典型來預測後者。不同地區的科技是交錯的複數時間線，其中交錯的型態，和人類的使用行為關聯，而使用行為又鑲嵌於各地的社會脈絡中，所以，如果要預測未來的各地科技風貌，我們必須轉身面向地域條件。

　　此說乍聽之下有幾分抽象，但例證其實離我們不遠。我想到的是，在信用卡技術發達的臺灣，行動支付推行緩慢，但這種看似未來生活象徵的科技，在非洲卻能快速成熟，而這是拜非洲匱乏的基礎建設所賜：對許多非洲人而言，擁有手機比擁有銀行賬戶容易。

　　這讓我意識到，即便是被視為能「預測未來」的 AI，也難以真正洞悉將來。AI 透過模型與計算繪製未來，其強大的算力似乎無所不能，但被人為篩選投餵給 AI 的資料也至關重要。發展中國家往往被視為過往而非新未來，也因此，其發展特色被隱沒，但我們必須重視各地各異的社會脈絡，對未來科技風貌的理解才不致失真。

科技化與全球化：亦步亦趨或亦敵亦友？

　　如果「使用中科技」與各地的文化環境相互牽絆，那麼國家政權的概念是否也會滲入其中，進而挑戰科技串連世界的全球化想像？「科技縮短世界的距離」是 21 世紀人類耳熟能詳的論述，但此刻，我感受到的卻是晶片戰爭下的國際角力，而演算法築起的回音室，也正在加深族群間的分化。那麼，科技真的能帶領人類邁向地球村嗎？新一輪的科技發展下，我們該如何理解科技全球化的概念？

　　我的思考在本書的「科技與國族」一章得到回應。作者提出了一個衝擊性的論點：現代科技與國族主義緊密相連。這樣的說法在國族主義的最大化時刻——戰爭中，尤為明顯。書中作者介紹了氫化技術，其最重要的應用為：將煤與氫氣在高溫高壓下反應，生成燃料，此技術助缺乏天然石油資源的德國，在二戰期間實現燃料自給，是德國空軍的原動力。而有些源自於戰爭的科技，最終則貢獻予民生需求，如：網際網路、合成纖維與合成橡膠的出現，皆是立基於美軍所提供的資金。

　　這樣的史實使我能更平靜地觀察晶片戰爭。現代科技本是國際競爭下的產物，今日的局勢並非急轉直下，而是循著過往動機，再次推進新技術。真正值得關注的是，該如何透過政策、協約的運作，在競爭與合作間找到平衡，使競爭不致發展為獨占惡鬥。而面對可能破壞和平的科技，人類也顯非首次遇到：從實體的氫化石油廠到虛擬的演算法同溫層，當它以不同的外表出現，我們應更快速的預警，並抽回科技本身的部分主導權，立法監管之。

結語：應用老科技史的智慧

　　老科技史反映出科技落地社會後的種種現象，也能回應我們面對新科技時的迷惘。因為知道老科技會與新興發明交織前行，可以相信，各式顏料工藝不會被 AI 彩繪取代，這其中仍有持續創新的價值；因為意識到科技發展的形式取決於地域背景，得以想見，在缺乏基礎醫學資源的非洲，AI 診斷可能會超過其他醫藥領域的研發——這是科技史所揭示的人類科技使用法則。

　　但當然，歷史仍有其局限，這也是科技史教會我們的事。各個突發事件都可能使世界趨勢出現空前轉向，而突發事件往往不只是科學界本身的變動，是社會中各種因素的多重作用。此時，歷史不能預言，只能供我們今昔對照，有根據地分析複雜的因果。

　　當人類面朝著名為未來的海，一波波新科技浪潮襲來，心中難免有振盪，但科技史留給我們的是客觀泰然的態度——看見過前浪的人，能更冷靜地觀測後浪，並知曉風與礁石對浪勢的一定影響，因而得以描繪出最接近真實的波型，與浪共生、乘浪前行。

【評審評語】

撰文評審：蔡幸錦

　　本文結構層次分明，邏輯線索清晰，文筆流暢且富有個人情感，使讀者能感受到參賽者思想的轉折和啟發。參賽者從科技與時間、地域與全球化的不同面向，描述新科技和老科技交織的多元面貌，同時精煉了原書的核心概念（如非單向線性時間軸、國族與科技的共生），藉由引述的文獻，例如臺灣及非洲行動支付的個人觀察、對 AI 局限性的批判，以及對政策監管的呼籲等，將書中的歷史智慧引申到目前發展的脈絡，並提出批判性思考，相當值得肯定。

　　參賽者對書中論點持開放和吸收的態度，並在歷史事實的基礎上，提出個人對未來科技治理的建設性建議。結語雖有情感上的呼籲，然對比主文有理有據的論述，如能對原作觀點提出反思或挑戰，會更有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