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文藝獎
SanCode Technology Literature and Art Award

【2025第四屆善科科技文藝獎】
閱讀科技心得寫作類青年組參獎|賴奕琳
2026.02.04

 

最初的悸動,最後的故事——當我們終將失去

得獎者:賴奕琳(六和學校財團法人桃園市六和高級中學)

指導教師:鄭之婷

 

【閱讀書籍】初戀和最後的故事:關於大腦、生命和愛,奧立佛·薩克斯的記憶之書

【作者】奧立佛.薩克斯(Oliver Sacks)

【譯者】羅亞琪

 

【書目大意】

  作為醫學界的桂冠詩人奧立佛.薩克斯的最後遺作,本書集結了作者的啟蒙經驗、從醫的臨床故事,以及對二十一世紀的省思,交織成一部兼具科學洞察與人文關懷的散文集。薩克斯回憶童年如何被蕨類、游泳與海洋生物吸引,成年後走入神經學的世界;又以鮮活的案例呈現思覺失調、妥瑞症、阿茲海默等腦神經疾病,不僅有醫學細節,也蘊含對患者及其家庭的深切同理。在最後一篇,他直面生命的終點,並批判科技冷漠與資訊過量等現代社會的弊端。全書在知識和情感之間取得平衡,讓我們遇見一位從年少到衰老、始終以好奇探索世界的腦科學啟蒙者,並喚起讀者內心的熱愛與夢想。 

 

【閱讀心得】

  若有一天,我逐漸變得陌生——

  不能再專注地閱讀那些步步驚心的權謀,也無法沉浸於蕩氣回腸的俠義;不能再以字句記下一瞬的悸動,或捕捉無邊無際的夢;失去了與人交往的圓融,無法規避地變得暴躁。記憶像岸邊的沙粒,一波波被捲走:朋友的名字、家人的笑容,甚至是我的模樣,都在歲月中一點一滴地模糊。 

  我雖曾為此感到懼怕,但也深信,在那樣的境況裡,我多半是無知無覺的。 

  然而,奧立佛.薩克斯卻在書中揭露了一個沉痛的事實:「以我的經歷來說,病人(阿茲海默症患者)更常最先發現自己的問題。」 

  作為一名精神科醫師,他在書中以自身的臨床經驗,揭露阿茲海默症與精神疾病帶來的失落與惶惑,以及患者如何竭力掙脫疾病的桎梏。 

  其中有一名患者是心理學家,她在某次準備料理時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無法再準確比較容器中液體的多寡(例如將一杯牛奶倒入另一個容器裡,容量看起來就不同了)。她敏銳地意識到,這是一種「皮亞傑錯誤(Piagetian error)」,童年時建立的「容積固定感」,正在她腦海裡逐漸瓦解。恐懼之餘,她並未完全放棄,而是改用帶有刻度的量杯,捨棄目測,於是,她又能繼續完成心愛的料理。 

  我驚訝於她沒有任由診斷定義自己,也不等待他人的憐憫,而是以智慧與冷靜維繫生活的秩序。人在面對突如其來的失序時,最實際的回應並不是等待理解,而是自己動手尋找可行的替代。當生活中遭遇挫敗,我是否也能摒棄無用的自憐自艾,如她一般,向世界宣告自己的頑強不屈? 

  然而,正如修補破裂的船舵,或許能暫時讓航向回到正軌,但當裂縫日益加深,掌舵者終究可能被浪潮推向未知的彼岸。 

  作者工作醫院的醫務主管,退休十年後,以病患身分回到了醫院。他時常陷入迷惘,短期記憶出問題,情緒變得狂躁易怒。有時他會回到過去的醫務主管角色,翻看其他病人的病歷,甚至能開處方;但有時卻又認不出昔日同事。當他短暫恢復清醒,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時,他痛苦地喊:「老天幫幫我!」然後哭了起來,那哭聲彷彿把扉頁都浸濕了。 

  我從他那句「我想死⋯⋯讓我死」裡,感受到在病房裡面對同事不忍的目光時,他深切的絕望。病人的自我覺察在某種層面上反而加深了痛苦,他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麼,因此更加害怕、更加惶恐。平常只要朋友對我說:「你今天好奇怪喔。」哪怕只是關心或玩笑,心跳也會漏了一拍,擔心自己真的不一樣了;當一個人甚至不能確定「未來的自己是否還是自己」時,那種感覺更是難以言喻的。 

  斯伯丁.格雷是一名演員與作家,以精彩的獨白聞名。約翰.威利斯和本.霍奇斯稱讚他的表演是「在稀疏、樸素的布景上,以一種乾燥、白人盎格魯—撒克遜新教徒式的、安靜的狂熱傳遞出震撼的個人敘事」。他在六十歲時遭逢了一場車禍,但手術順利,術後還完成了兩場演出,未料不久後,他突然陷入精神疾病的憂鬱,性情巨變,變得偏執易怒、鬱鬱寡歡,注意力也難以集中。萊斯尼克醫院的醫師斷言,他將再也無法創作。 格雷逐漸被日益累積的負面情緒壓垮,對自殺產生強烈的吸引,開始不停地策劃所謂的「創意自殺」,即便作者曾勸他:「活著比死了更能發揮創意。」 

   有一天,他帶著孩子去看電影《大智若魚》,片中一位父親將自身荒謬絕倫的遭遇講給兒子聽,最後化身為一條魚,回到河流並死去。那天夜裡,格雷說要去見一位朋友,從此杳無音訊;兩個月後,他的遺體被沖到東河岸上。向來渴望戲劇性自殺的他,最終卻沒有留下任何字句。 

   此時距離他的車禍事故,僅有兩年。 

  我們總習慣用美好的辭彙描繪未來:希望、夢想、藍圖,然而未來往往藏著太多意外,夾帶著失落、恐懼與無力。 

  從改用刻度杯的心理學家,病房裡哭喊的前醫務主管,再到逐漸沉淪的格雷──這些故事就像一節又一節的車廂,連成一列長長的列車。它載著智慧、性格、社會地位,卻在沿途逐站拋棄。 

  當列車駛向人生的下一站,我們不得不追問:在這些外在價值衡量通通失去之後,「我」還剩下什麼? 

  奧立佛給出的答案是「熱愛」。 

  當職銜與記憶都不再是身分的支柱時,與其竭力修補所有的失落,不如守住一顆仍會為人或事動情的心──職業終將過去,記憶也會淡去,唯有熱愛能跨越昨日與明天。 

  從第一個章節〈我的那些初戀〉,他闡明了自己對科學的熱愛;到最後一節〈生命未完待續〉,在視力退化與無可避免的蒼老中,被迫面對許多舊事物逐漸消失。他站在米爾巷的鐵路橋上,再也等不到那早已停駛四十年的蒸汽火車。 

  在這漫漫時光中,始終不曾離開的,是奧立佛對科學的信任與寄望:「唯有科學搭配道德、常識、遠見,以及對窮苦之人的關懷,這個世界才有擺脫當前困境的希望……」 

  「我正在面對自己即將離世的事實,必須如此相信──相信人類和地球會存活下去,相信生命會繼續,相信這不會是我們的終點。」這不是空泛的樂觀,而是在有限中,仍選擇以熱愛與責任回應人生和世界的姿態。 

  這本書帶給我的,不只是看見精神疾病纏身的荒蕪,更是讓我感受到:在這片荒蕪中,仍有人能保有繼續栽下火樹銀花的熱愛。精神病不會抹去一個人的全部,但會迫使人踏上一段必須拚盡全力行走的苦旅,它並不意味著一個人失去價值,反而讓我們看見人性中最真實的脆弱與掙扎,以及那不滅的信念。那些在風暴中努力維持自我的人,其實比任何人都勇敢。 

  我們無法阻止疾病的來臨,也無法避免記憶的消散,但我們可以選擇如何活在當下。與其被恐懼壓垮,不如把握今天,把時間交給值得的人,把力氣放在熱愛的事物上。 

  我們自誕生之初對世界懷抱的期待,構築了所謂的「初戀」;而當我們最終歸於塵土,這份悸動也將化為「最後的故事」。 

  身處青春燦爛的年華,我或許還無法全然理解「若有一天,我逐漸變得陌生──」背後意味的風霜雨雪,但我想,人生最大的勇氣,或許不是戰勝一切,而是坦然接受終有一天會失去一切。 

  並且相信:信念與熱愛,會成為穿越時間的火種,傳遞下去──永遠,永遠。

 

【評審評語】

撰文評審:陳麗明

  以溫潤而深刻的筆觸,本篇作品回應奧立佛.薩克斯筆下對失智、精神疾病與生命終點的凝視,觀點清晰。參賽者善於在文本與生命經驗之間搭橋,舉凡對病患自我覺察的反思、對記憶流失的想像,以及對精神困境的設身處地,皆展現出一種罕見的同理與敏銳。文章鋪陳層次分明,從閱讀的悸動出發,緩緩進入「生命列車」的意象隱喻,串連書中三位角色的故事,從他者的悲喜中反觀自我;結尾以「熱愛」作為主軸,收束於個體在時間洪流中仍能信守的價值,既深情又清明。語言上擅長運用迴環句、設問句及鋪敘句式,形塑出柔中帶剛的敘述節奏,兼具理性省思與情感浸潤,不僅呈現閱讀和生命對話的深度,也展現了散文語言的美感張力,別具風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