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基因大剪刀的試煉：《解碼者》中的科學與人性

得獎者：江季霖

【閱讀書籍】破解基因碼的人：諾貝爾獎得主珍妮佛．道納、基因編輯，以及人類的未來

【作者】華特．艾薩克森（Walter Isaacson）

【譯者】麥慧芬

【書目大意】

　　《破解基因碼的人》（以下簡稱：《解碼者》）由知名傳記作家華特．艾薩克森撰寫，聚焦於 2020 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珍妮佛．道納（Jennifer Doudna）的生命故事與科學歷程。書中不僅回顧她自夏威夷成長、女性科學家在科學領域的奮鬥，也詳細描繪她與艾曼紐．夏彭蒂耶（Emmanuelle Charpentier）合作，揭示 CRISPR-Cas9 基因編輯技術的發現過程。這一突破被譽為「重寫生命之書的剪刀」，澈底改變基因科學、生物醫學與農業。

　　全書同時探討 CRISPR 技術帶來的倫理辯論，包括基因治療、嬰兒編輯與人類未來的走向，特別是 2018 年中國科學家賀建奎宣布基因編輯雙胞胎嬰兒的事件，更凸顯了科學力量與倫理規範之間的張力。艾薩克森不僅以傳記手法描繪人物與發現，也以新聞調查筆觸呈現科學共同體如何面對挑戰及責任。

【閱讀心得】

　　《解碼者》不僅是一部諾貝爾得獎者的傳記，更是一部關於人類如何在道德與未知力量之間掙扎的詩篇。記者艾薩克森延續了他在《賈伯斯傳》與《愛因斯坦傳》裡的敘事風格，把珍妮佛·道納的生命故事寫得既貼近個人，也放眼整個人類歷史。在閱讀這本書的過程中，我們不只看見道納的奮鬥與突破，更看見基因編輯技術如何在短短十年間，從實驗室的好奇心，轉化為牽動人類命運的重大議題。對我來說，《解碼者》不是單純的創新科技推廣手冊，而是一面道德鏡子，映照出科學進步背後的矛盾與抉擇。

　　「它迫切地追問我們：當人類真的能『編輯』生命時，究竟該走到哪一步？」

　　道納博士的學術旅程始於對 RNA 的基礎研究，她原本只專注於 RNA 的結構與催化功能，這在當時並非熱門領域。本書前半段詳述她如何在冷門領域默默堅持，最終與法國科學家夏彭蒂耶合作，揭示 CRISPR–Cas9 可被改造為「基因剪刀」。這種從純粹探索到應用轉化的歷程令人敬佩，也讓人深思：許多重大突破往往不是為了應用而起，而是源自研究者單純的好奇心。這一發現帶來了革命性影響，使科學家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低成本和高效率地編輯基因，從基礎研究到臨床治療都被澈底改變。這讓我想到自己在實驗室裡做研究時，常被問到「這有什麼應用價值？」然而《解碼者》提醒我們，應用往往是事後的果實，真正的科學精神是對未知的探索與追問。

　　2020 年是極不尋常的一年，COVID-19 疫情席捲全球，世界陷入恐慌與停擺；同一年，道納博士與夏彭蒂耶憑藉 CRISPR–Cas9 技術，獲得當年的諾貝爾化學獎，成為歷史上首對女性團隊共享該獎的案例。這不僅是對科學成就的肯定，也是對女性在科研領域努力的象徵性回應。書中也提到，CRISPR 在疫情期間被快速改造為檢測工具，展現出技術的彈性與即時價值，它不僅能編輯基因，還能作為病毒檢測的基礎平臺，協助社會對抗疫情。這讓我深刻感受到：科學的突破不應只停留在論文與學術榮耀，而是必須能在關鍵時刻，回應人類最迫切的需求。

基因療法 1999

　　然而，在讚嘆生物科技的進展之前，我們必須正視基因治療歷史上沉重的一頁。1999 年，18 歲的 Jesse Gelsinger 因患罕見代謝疾病，滿懷希望地參與費城賓州大學一項基因治療臨床試驗。他與家人原先期待透過新技術擺脫蛋白質代謝缺陷，卻因研究團隊誤植過量病毒製劑，引發全身性免疫反應，短短數日內，Gelsinger 不幸離世。這起事件震驚世界，被視為基因治療史上的第一個死亡案例，它不僅使臨床研究陷入停滯，更揭露了當時科研體系的缺陷，包括病人知情權不足、研究者與產業利益糾葛、監管單位審查鬆散等問題。費城事件是一記警鐘，提醒科學界：即使研究人員懷抱拯救生命的初心，也不能忽視安全與倫理的紅線。

　　2012 年 CRISPR–Cas9 的發表震撼學界，但僅僅五年多後，2018 年中國科學家賀建奎卻在未經嚴格審查下，私自進行世界首例的「基因編輯嬰兒」實驗。他利用 CRISPR 修改雙胞胎 CCR5 基因，宣稱能讓她們對愛滋病具抵抗力。消息一出，舉世譁然，國際社群普遍譴責這一舉動，因為他完全繞過倫理與臨床規範，既無充分的安全數據，也未顧及嬰兒一生和後代的長期風險。與費城事件不同，賀建奎事件並非「技術意外」，而是「人為傲慢與虛榮」，它暴露出科研人員在急功近利與名聲誘惑下，可能作出危及整個領域的決策。最終賀建奎被判刑入獄，但這段醜聞留下的陰影仍在，提醒我們：基因編輯若缺乏規範，可能被濫用為科學的潘朵拉盒子。

　　與費城的悲劇、賀建奎的醜聞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道納博士的謹慎態度。《解碼者》多次提到，她在意識到 CRISPR 的巨大潛力後，並沒有一味追逐榮耀，而是積極召開國際會議，呼籲制定規範，推動全球科學界討論「該不該」與「能不能」的界線。她清楚意識到，這項技術既是突破，也是負擔。真正偉大的科學家，不僅是成果的創造者，更是倫理的守護者，道納的選擇，使她不僅是「解碼者」，更是「守門人」。

　　讀完《解碼者》，我最深刻的感受是「科學人需要倫理的平衡」。如果缺乏倫理辯論，CRISPR 可能被濫用，甚至重演賀建奎的錯誤；正因為有更多的科學家願意公開討論、反思與自我約束，這項技術才逐步走向負責任的應用。這也讓我聯想到臺灣當下對「精準醫療」的討論，當我們積極投入基因檢測、癌症標靶治療與再生醫學時，不應只追求技術的「先進」，更要重視病人的知情權、隱私權及公平性。科學與人文若能並行，才能避免科技成為少數人的特權。

　　「掌握基因編輯的人類，必須學會謙卑」，生物科技如今已能改寫生命的一部分，但能否善用，將決定未來世代的命運。艾薩克森透過道納的故事提醒讀者：科學的真正價值，不在於技術的威力，而在於守護人類的共同福祉。

後記：重回費城 2025

　　在闔上書本之後，我又想起最新的一則國際突破。2025 年，《Nature Biotechnology》刊登了〈Precision gene editing medicine makes history, and it’s just getting started〉的報導，彷彿讓人回到 1999 年 Jesse Gelsinger 所在的費城。同樣發生在這座城市，今年費城兒童醫院研究團隊在短短七個月內，為一位罹患罕見 CPS1 基因突變的嬰兒 Baby KJ，設計並施用專屬的鹼基編輯療法，有效修復致命突變，使嬰兒在九個月時仍健康存活。這項成果結合了 base editing 與 prime editing，在不破壞 DNA 雙股的情況下完成精準修正，安全性與效率都大幅提升。從 Jesse Gelsinger 的悲劇、賀建奎的醜聞，到道納的榮耀與 Baby KJ 的新生，基因編輯的歷史是一部人類不斷試煉、修正、學會謙卑的歷史。

　　「敬畏造物主是智慧的開端，洞察宇宙的奧祕便是聰明。」——《箴言》9:10

　　未來，唯有在規範與責任中前行，這項技術才能真正成為拯救生命的利器，而不是毀滅的工具。這正是《解碼者》與當下新聞報導交織之後，留給我們最重要的啟示。

【評審評語】

撰文評審：李松濤

　　這篇閱讀心得展現出深厚的科學素養與倫理思辨，成功將本書的核心精神延伸至更廣闊的社會及人文脈絡。參賽者不僅重現了 CRISPR 技術的革命性突破，還透過夢境意象和歷史事件（如 Jesse Gelsinger 的悲劇、2018 年中國賀建奎事件），凸顯科學進步背後的道德試煉，讓讀者感受到科技並非單純的工具，而是一種責任。文章結構層次分明，從道納博士的學術歷程、女性科學家的奮鬥，到基因編輯的倫理爭議與未來挑戰等，論述脈絡清晰且富有張力。其中也引用 2025 年最新的國際基因療法成功案例，使內容更具時效性和前瞻性，展現了參賽者對當代科技議題的敏銳度。文字表達兼具理性與情感，既有科學細節，又有哲學反思，尤其在「掌握基因編輯的人類，必須學會謙卑」的結語中，將閱讀體驗昇華為價值思考，令人深受啟發。整體而言，本篇心得算是一場跨越科學、倫理與人文的深度對話，極具啟發性。在文章內容部分，可能因為資訊密度較高，容易造成閱讀負擔，建議適度分段，減少細節描述，也可以避免與書籍內容重疊，或是增加個人觀點，讓心得更具親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