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忘了從「心」出發

得獎者：盧品渝

 

【閱讀書籍】初戀和最後的故事：關於大腦、生命和愛，奧立佛．薩克斯的記憶之書

【作者】奧立佛．薩克斯（Oliver Sacks）

【譯者】羅亞琪

 

【書目大意】

　　本書收錄醫生作家 Oliver Sacks 三十三篇生前未出版的手稿內容，這些散文分為三個主題：「我的那些初戀」、「臨床故事」和「生命未完待續」。

　　「我的那些初戀」記錄了瑣碎的平凡生活中，一位「科學人」對於生活細緻的觀察，從對頭足類、游泳的著迷，到對閱讀和生物學無比的熱愛，將科學探究的過程以詼諧的筆觸呈現，展示出作者生活的熱忱。

　　「臨床故事」收錄了作者幾十年來，作為精神科醫生的行醫過程，作者以醫生的角度讓讀者理解病人腦中的世界，用溫柔且帶有人文關懷的筆觸，寫下一段段的生命無常。

　　最後一個主題「生命未完待續」有作者對這個新世界的反思與批判，是臨終前對生命的回首和盼望。

 

【閱讀心得】

　　又是平凡的一天，坐在區間車的藍色絨布座椅上，隨著列車的搖晃，昏昏欲睡之時，一位中年大叔走到我的面前，對我說了一句含糊的話，接著走到我對面的座位坐下。此時的我正想著這是不是幻覺，那位大叔卻毫無預兆地朝前方不停吐口水，每一次吐口水的瞬間，都讓我無比擔心會被唾液濺到，內心慌亂不已。

　　所幸經過十分鐘後，列車抵達目的地，我迅速地下車，出月臺，帶著疑惑與煩躁返回租屋處。

　　這件事以糟糕的情緒結尾，封存在我的生命中，直到我看到 Sacks 寫的這本書。

 

理解，勝於標籤

　　「我第一次見到總是難以做出吐口水行為的安迪·J 時，他把我手中的寫字夾板打掉……可是，他其實是個相當溫和沉著的年輕人。」這是〈跟羅威爾一起旅行〉中，作者所描述的一位妥瑞兒的行為。書中生動描寫有的患者會不知覺地抽動，有的會大力毆擊自己，有的會模仿動物尖叫，甚至脫口而出汙言穢語，這些使我回憶起那段坐火車的經歷，儘管不該草率判定那位大叔患有妥瑞氏症，我卻想，如作者所言：「妥瑞氏症其實是患者和他的世界不斷協商後的結果。」善意地理解大叔，讓記憶不再停留於負面情緒。

　　說到另一個常讓旁人感到困擾的病症，我想「躁鬱症」也是其一，遇見患者時，人們常覺得他們脾氣多變、難以溝通。我們可以想見，「躁鬱症」也許和大腦、內分泌失調有關，卻僅止於此。〈一個瘋癲的夏天〉中，作者描述一位從小安靜內斂、伴隨學習障礙的女孩，某天忽然「開竅」，對路人大發長篇大論，這在父母眼中最閃耀的時刻，卻是躁鬱症的表現。

　　精神疾病並非單一面貌，也不應僅以「困擾」來定義。回望臺灣的新聞，當重大刑事案件中的犯人是精神病患者時，司法的判決有時可能不符合多數民眾的期望，精神疾病便自動與犯人綁定，成為大眾聊起精神疾病話題時的談資，患者也因此被標籤化。

　　科技無情，卻更懂我們的大腦。Sacks 以醫師視角，透過腦波圖、核磁共振或行為觀察等科學方式，解讀每個精神病患者：他們的行為沒有對錯，病症發作時的所做所為，不代表這個人原本的個性。這讓我意識到，我們常說機器缺乏「共情能力」，因此無法取代人類，但這些冷冰冰的數據堆砌成的資料，反而更能理解病態的大腦。如今，甚至有人會和 ChatGPT 傾訴自己的心事，以期在 ChatGPT 上獲得情緒價值，但換個角度想，ChatGPT 不也是大量代碼組成的科技產品嗎？它讀取了心理學、神經科學等資料，回應出具有「同理心」的訊息；相對地，我們卻常用豐沛的情感去謾罵、鄙視需要被理解的人，也許反而更助長了社會悲劇的發生。

 

機器無法複製的靈魂

　　觀察人工智慧的發展，會發現我們試著讓機器有「人類化」的趨勢，試圖讓機器學會人類思考的邏輯、模仿人類的情感，甚至取代一些人類的工作；在發展迅速之際，卻也喊著「人工智慧不會取代人類創意」的口號。人類是否能一直凌駕於機器之上，是逐漸浮現出水面的一種命題。

　　〈冷凍保存〉是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一篇，講述一位患者罹患甲狀腺低下性昏迷。這種病會讓人的代謝變得十分緩慢，體溫如屍體般，雖然沒有什麼病痛，卻會像一尊木偶一樣，靜悄悄地活著，可以說這位患者就像是一件不需要怎麼照料的家具。因為疾病，患者大腦較高階的生理機能停留在七年前，不只是記憶，就連身體潛藏的疾病也一樣。當身體的時間重新開始流動，體內所有運作隨之展開──包含惡性腫瘤。故事最後以患者的死亡戛然而止，帶著不甘的遺憾離去。這讓我不禁思考：要讓一個人毫無生氣地活著，成為機器化的人類，還是繼續生病和老去，當一個有自由意志的人呢？

　　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變成「壞掉的機器人」，我認為我和機器最大的差別大概在於我曾經用我的人性，真真切切地感受這個世界，我有過跨越挫折的那刻、家人間的溫情、朋友間的扶持，這些擁有過的不會消失，只是暫時因為疾病而藏起來了；如果真的有死後的世界，這些精彩將會成為我和其他靈魂交朋友的開端，所以應該用力地生活著，累積一段段精彩，活出不同於機器的「人性」。

 

科學的熱忱──感受生命

　　「大膽假設，小心求證」，這是胡適受到西方科學薰陶後所說的一句名言，展示「科學」與「理性」的緊密連結。作者 Sacks 是一位精神科醫師，在診斷、判讀的過程中想必是理性的，不過反觀作者的日常生活，感性更多。

　　書中的幾個篇章展現出作者的人格特質，有些片段令人會心一笑，例如他有著科學家奇特的癡迷行為：把一堆墨魚關進罐子裡導致爆炸，讓房子都是墨汁與臭味；又或者是太熱愛游泳而一次游五百趟泳池，被提名為頂尖長泳選手；以及對博物館的展覽品熟悉到如數家珍等。徜徉在興趣之海的固執中，作者用心享受著每一個當下，對喜愛的事物有「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執著，每個不起眼的細節在他眼裡既美妙又可愛，不論是游泳池那透明的介質，還是博物館內玻璃櫥櫃中的化學元素，作者總能用最優美的詞語形容，讓讀者彷彿成為他傳遞心情的神經，共享喜悅。

　　科學家不只需要理性思考，更需從生活中感受生命，這不僅是在休閒中放鬆緊繃的大腦，還要能從周遭細節中汲取靈感。對頭足類的喜愛，讓作者在求學生涯裡對生物產生莫大的興趣，最終成為一位醫師，直到終老。我相信許多從事科學相關行業的人，也會有相似的進程，仔細體會著生活、感受生命，提出大膽的假設，在科學領域中才能創造更多使人類生命精彩的奇蹟。

 

科技與人心的和弦

　　有些力量無須聲張，卻能悄然改變世界——無論是科技推動的進步，還是人心傳遞的溫暖。書中一篇〈銀杏之夜〉提到銀杏充滿詩意的特性：銀杏葉轉黃後仍會安穩待在枝椏上，卻會於某晚人們沉睡之時，全數墜落地面，葉子們彷彿約定好一起離去的時間點，是一種無聲卻深刻的默契，是一抹祕密的美好。

　　科技進步的今日，已有許多增進人類福祉的創舉，例如：「精準醫療」透過 AI 與大數據量身打造治療方案，讓疾病更易被治癒；生成式 AI 亦在教育、藝術等領域綻放光芒，為人類開創嶄新可能。然而，科技也可能被扭曲成傷人的利器——利用科技進行詐騙便是最冰冷的手段，摧毀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使世界有了更多防備和猜忌。

　　兩種不同的走向，源於人心的抉擇。我仍願相信科學進步、科技發展的背後，有著大家想讓世界更美好的默契，如此本心，我們不該與它漸行漸遠。試試讓科技不再背負負面的敘述吧！在屬於自己的「記憶之書」中，用和煦的心、溫柔的力量寫下這世界的點點滴滴，再使這些溫暖成為最和諧的旋律，流淌在這個多變的時代。

 

【評審評語】

撰文評審：謝靜國

　　此文以 Oliver Sacks 的《初戀和最後的故事》為主軸，從一段火車偶遇的真實經驗出發，折射出對精神疾病與人性理解的深刻反思。參賽者將閱讀感受轉化為倫理和科技之間的辯證，從「理解勝於標籤」的思索，進而延伸到人工智慧與人類情感的對照，文字行雲流水，思辨清晰，能以具象經驗貫穿抽象哲理，展現出優異的敘事節奏和理性溫度。文章最動人之處，在於能以溫柔筆觸將科學理性、人文關懷融為一體，凸顯「科技與人心的和弦」這一主題。引用恰切，兼具學理與感性，不僅表現對文本的細膩理解，也呈現出參賽者的成熟視野和省思能量。若在篇章結構上略作壓縮，使核心論點更集中，將更顯其文思洗鍊。整體而言，此文在科學、人性與倫理三者之間建立優雅平衡，展現出極具感染力的科技人文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