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故事組|優等|林芊瑄
潮聲迴響

那是一片極其華麗的溫床。
海葵的觸手在深藍的水光中搖曳,紫紅色的身軀頂著一點點螢光綠的微芒,像極了夜空裡低垂的星群,又像無數隻溫柔卻黏稠的手。我就住在這片星群的庇護下,日子過得安穩、妥貼,卻也安靜得教人發慌。
「危險」和「無聊」,究竟哪一個更叫人難以忍受?我時常看著觸手外那片無垠的幽藍,暗自問著自己。這裡沒有掠食者的威脅,每一寸呼吸都安全得近乎奢侈,可那種說不出口的悶,卻像一塊無形的巨石,日日壓在腮邊。
那天清晨,海水泛著冷冽的藍調。我照例在熟悉的縫隙間游動,看著那些綠色的螢光在頭頂閃爍。不知怎地,或許只是為了一粒特別明亮的微塵,又或許只是身體裡那股壓抑許久的渴望在作祟,我多擺了幾下尾巴。
僅僅是多游了那麼幾下。
當我驀然回首,那片曾經將我包裹得密不透風的紫紅色海葵,已經縮小成遠方一抹模糊的影。四周是空曠而陌生的水域,沒有了觸手的撫摸,冷冽的水流直接拍打在我的鱗片上,冷得有些刺骨。我愣在原地,即使四周充滿了自由的空氣,一股莫名的慌張卻如潮水般湧上。
我站在了自由與迷失的交界處,分不清這突如其來的空曠,究竟是恩賜,還是一場無聲的流放。

在陌生而開闊的珊瑚礁縫隙裡,光影斑駁得像是一張破碎的網。我在冷冽的潮汐中徬徨,直到遇見了牠。
牠帶著一副孤高的姿態,那抹極其深邃的藍,身形優雅,尾鰭上那一抹明黃,在幽暗的礁石間像是燃燒著的孤獨火焰。牠游得那樣篤定、那樣旁若無人,彷彿這整片寂寞的大海,不過是牠一個人的後花園。我像個迷途的孩子,不禁被那抹黃色的溫暖吸引,悄悄跟在牠身後。我想,牠一定是個習慣了風浪的旅人,懂得如何在這片無情的水域裡安然自得。
可是,走得近了,我才看見牠那些細微的祕密。
每當遠方有密集的魚群游過,牠的身體會有一瞬間極輕微的緊繃,尾鰭不自覺地往那個方向擺動,隨後又像是做錯事般,生硬地轉過頭來。在礁石最深沉的陰影下,牠會停留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牠已經化成了一塊石頭。牠不是不害怕,牠只是把所有的軟弱,都藏在了那身亮麗的外衣下。
「我以為,你很習慣一個人。」在一次再度停在陰影中時,我游到牠身側,輕聲打破了沉默。
牠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遠方,半晌,才微微動了動鰓,吐出一串細小的氣泡。
「習慣,只是因為沒有別的選擇。」牠的聲音很輕,像是一陣風吹過海草,「這海太大,不撐著,就會被吞掉。」
那一刻,我們都沒有說話。我們沒有找到回家的路,也沒有解決眼前的迷茫。可是,當我們並肩游出那片陰影時,我感覺到一種奇妙的溫暖。我們不需要彼此拯救,只要在這冷冽的深海裡,我知道你懂,你也知道我懂,這樣就夠了。我們可以先一塊兒走著,瞧瞧前方的風景。

我們終究游進了這片人間煙火。
陽光穿透水面,灑在五彩斑斕的珊瑚礁上,無數魚群吵吵鬧鬧,充滿了生氣。
一隻黑白條紋的蝶魚游過來,嚴肅地說:「小傢伙,別往深海游,留在這兒才是唯一的正道。」
「胡說!」一隻粉紅熱帶魚急切插嘴,尾巴擺動得有些急躁,「安穩就是等死!只有游向大洋才算不枉此生!」
一隻藍灰色的魚倒立著往岩縫裡鑽,嘟囔著:「答案明明就在這石頭縫裡,你們懂什麼?」
牠們各執一詞,差點撞在一起。我和我的深藍夥伴站在這喧囂中心,看著這場滑稽的爭論,我突然笑了。在這陣笑聲中,周圍的嘈雜漸漸退去。我深吸了一口海水,發現那股曾經讓我幾乎窒息的「悶」,不知何時已消散得無影無蹤。
我經歷了離開的惶恐,也遇見了身旁這抹溫暖的深藍。當我不再執著於『危險』與『無聊』的對立,心中那層緊繃的殼,便悄然碎裂。
順著一陣溫柔的熟悉洋流,我自然而然地認出了回家的路。那片紫紅色的海葵依然在那裡,但這一次,如果我選擇回去,不再是因為害怕風浪,而是因為我想念那個擁抱。回去,不再是逃避,而是一次自由的抉擇。
我轉過頭,身旁那抹深藍也正看著遠方的同類,眼底的防備早已融化。我們在岔路口停了下來。
「謝謝你,陪我渡過這一段。」我說。
牠沒有說話,只是用尾鰭撥弄了一下水流,那抹明黃色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我們沒有煽情的告別。牠朝著魚群游去,而我則轉身迎向洋流。這片海依舊無垠,但這並不妨礙我們在下一個轉角,各自游向更誠實的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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