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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毛細語,
一根根毛髮串起人類演化史
2026.11.20

張若愚 / 臺灣大學醫學系畢業,現就讀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分子生物與基因學系博士班。

林頌然 / 臺灣大學醫學工程系特聘教授兼系主任,臺大醫院醫學研究部主任暨皮膚部主治醫師。

 

✤ 哺乳動物的毛髮生長遵循著毛囊的生長週期:休止期、生長期及退行期。人類的祖先全身布滿毛,然而經過演化,人類卻僅保留頭髮、腋下、私處等毛髮,且頭髮的生長期明顯來得長。就科學界角度,可能是因頭頂為直接受陽光曝曬區域,所以頭髮可以幫助阻擋陽光並促進散熱。

✤ 人類頭髮的生長期長短可能與分子生物學和基因有關。例如 FGF5 生長因子控制生長期長度,而 EDAR 基因調控毛髮質地。但因為同一個基因突變能影響多種不同的性狀,而使頭髮的演化歷史更加複雜多變。

 

八月的炎炎夏日,走出冷氣房在街上才走兩步便汗流浹背,尤其是滿頭大汗令人不適,你是否也曾感嘆:「人為什麼要有頭髮呢?要是光頭就舒服多了!」這思緒可能在你走進冷氣房時,就隨之消散,但背後卻隱含著值得細細玩味的人類演化史:為何人的毛髮分布如此極端?與其他哺乳動物相比,人類身上的體毛大幅縮小,看上去如同「裸猿」一般,而更令人疑惑的是,頭髮、腋下、私處三處保留的毛髮與赤裸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雖說是「皮毛之道」,但所有細節細細想來都不簡單。

 

毛囊為能自行再生的迷你器官

要想了解人類毛髮的故事,我們得先了解毛髮是如何生長。哺乳動物的毛髮在正常情況下並非無止盡地不停生長,而是遵循毛囊生長週期,主要可分為三大階段:休止期(telogen)、生長期(anagen)及退化期(catagen)。休止期的毛囊幹細胞處於休眠狀態,頭髮不再延伸變長。對於一年換毛一次或是兩次的動物,休止期的毛髮是單根毛髮處於最長的階段,並且穩穩的固定在毛囊內,展現保護皮膚的最佳功能。而處於休止期的毛囊若接受生長訊號刺激,便可能通過毛囊週期轉換的檢查哨,進入下一階段生長期,此時的毛囊幹細胞賣力工作、不斷分裂,產生大量子細胞,使髮幹生長延長。毛囊處於生長期的時間長短便決定了毛髮的最終長度。當毛囊轉進入退化期時,生長便告一段落,並發生細胞凋亡使毛囊根部結構逐漸萎縮,使它們逐漸向休止期過渡。

透過對毛囊週期的了解,科學家發現人類頭髮不同於其他體毛的核心差異是生長期的長短。多數動物的毛髮皆有固定的長度,人的頭髮則是個例外。相較於其他哺乳類(mammalians)動物或人類身上的體毛生長期多為數月,人類的頭髮估計能處於生長期達七年或更久,甚至在金氏世界紀錄中,也可看到頭髮能持續生長接近 30 年,達 5.7 公尺以上的案例。不停生長的毛髮相當耗費能量與寶貴的蛋白質,因為毛髮是由蛋白質組成,也因此在營養不良的情形下,無論人類或其他哺乳動物,時常可觀察到毛髮生長停滯、乃至於脫毛的現象,這便是哺乳動物演化出的保護機制,身體為了降低消耗而頒布的撙節令。考量到毛髮的持續生長需要耗費營養及能量,不禁更令人好奇,為何如此「鋪張」的特徵得以存在?

 

▲頭髮於各地文化的重要性:從考古遺存可發現頭髮自早期人類文化起即具有重要地位,無論是 (a)、(b) 歐洲新石器時代雕塑,(c) 澳洲原住民的岩壁畫,(d)、(e)、(f) 古埃及木乃伊及雕塑。圖片來源/Chang et al., 2025

 

令大師也困惑的人類特徵

人類毛髮的特徵曾困擾生物學家與體質人類學家多年。英國博物學家達爾文在《人類的由來及性擇》(The Descent of Man, and Selection in Relation to Sex)一書中提到:「不會有人認為裸露的皮膚對人類而言具有任何直接優勢,因此毛髮的消失並非受天擇而成。」除了體毛的消失外,另一個共伴而生的問題卻較少獲得關注。人類在體毛減少後,為何頭髮仍保留而且還不停地生長?

目前科學界最廣為接受的理論為體溫調節假說。根據現有化石與基因體證據,現代智人(Homo sapiens)祖先約於 20 萬年前出現於東非莽原,而近赤道的高強度太陽輻射與相伴的熱能成為人類祖先的一大威脅。濃厚的體毛阻礙了汗腺散熱的功能,不利於熱帶生存,因此微型化的體毛具有生存優勢而被天擇保留。雖人類降低體毛覆蓋率以提高排汗散熱效率,但由於人類為二足行走的特性,頭頂是最直接接收輻射熱能的位置,也因此若需透過大量的汗液蒸散以降低頭頂溫度,是一件極度耗能與耗費寶貴水資源的策略。而保留的頭髮就可以成為一層熱絕緣層,像是近期已證實,捲髮能構成有效的隔熱層,避免頭部過熱。另一方面捲髮能以較短的頭髮,透過蓬鬆的結構以較低的蛋白質消耗達成絕緣層效應,因此有效減低維持頭部體溫恆定所需的能量。也因此,根據現有研究推測,現今廣泛見於撒哈拉沙漠以南非洲地區人類族群的扭結捲髮(kinky hair)型態可能為現代智人的祖徵,而隨著人類祖先自東非播遷至其他區域,環境中的天擇壓力不同,頭髮由扭結捲髮轉變為波浪狀或是直髮,因而造就現今不同族群多樣的頭髮形態面貌。

 

▲一名來自馬達加斯加島嶼——貝島上擁有扭結捲髮的女性,照片攝於 1868 年。圖片來源/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 Libraries

 

▲圖片來源/Chang et al., 2025

 

雖說人類頭髮的保留能以散熱調節理論解釋,但現代智人的頭髮能及肩、及腰,長達七年或甚至更久的生長期也明顯超過了原先作為隔熱的需求,而且現代智人族群共有的特徵便是擁有長的頭髮生長期(大部分人類族群喜歡留長髮),可合理推測此長頭髮的特徵出現甚早,甚至可能早於現代智人的起源。在演化生物學中有一觀念稱為「擴展適應」(exaptation),指一特徵的功能在演化歷史上有所改變。以此分析人類頭髮特徵,此性狀可能一開始保留是因為有助於頭部隔熱層,而後正因為頭髮的生長耗費資源,得以成為區別健康與不健康個體的指標,因此在性擇中具有展示意義。從此頭髮的多元形態除了原本的隔熱,更具有配偶吸引、文化等多面向的功能,也因此成為眾多人類獨有特徵的一環。

 

燈泡可能沒變,只是開關換了

若我們站在微觀視角思考毛囊生長的調控,根據分子生物學中心法則(central dogma) 註 1 ,生物最核心的資訊以 DNA(去氧核糖核酸,deoxyribonucleic acid)的型態儲存,在需要時 DNA 透過轉錄出(transcription)RNA(核糖核酸,ribonucleic acid),從而提供給核糖體(ribosome)進行轉譯(translation),透過 RNA 上記載的遺傳訊息依序合成胺基酸序列,由此合成蛋白質,維持生命體生化反應所需。例如纖維細胞生長因子(Fibroblast growth factor 5, FGF5)就是前述毛囊生長週期中,控制從生長期到退化期的重要推手。而家族性毛髮粗長症(familial trichomegaly)的病患具有 FGF5 突變,使毛囊生長處於生長期的時間更久,導致毛髮在患者身上變得更粗、更長。類似的特徵也出現於著名的寵物兔安哥拉兔。

 

▲寵物兔安哥拉兔。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然而,人類並非全身上下的毛囊都能夠讓毛髮長時間生長,但人類的頭髮擁有極長的生長期,正說明了我們的基因體中存在著能支持長時間生長的資訊,只是這生長範圍明顯限縮僅限於頭皮。此現象暗示著控制人類毛髮生長的基因調控網絡具有高度區域性特化,而這並不僅限於人類,縱觀其他哺乳動物,像是獅子的鬃毛、老鼠的觸鬚,乃至於紅毛猩猩的臉部頭髮與背部頭髮,均存在一定程度的區域特化,只是牠們多為廣布的體毛。而對於未來研究,科學家或許更需將目光放到調控序列(regulatory sequence) 註 2 ,例如增強子(enhancer)。此處研究仍相對少,但透過模式生物(model organism) 註 3  實驗與人類罕見疾病所獲得的資訊,並搭配比較發育學的研究,或許我們便能逐漸一步步解開毛囊生長的密碼,在好奇求知之餘,也能為雄性禿、圓禿等毛囊生長疾病的治療帶來新的曙光。

而當我們試圖以天擇框架分析人類頭髮特徵時,也須小心演化史上,有時也可能會有「搭便車」的基因突變。因有性生殖的聯會(synapsis)互換機率取決於兩基因在染色體上的距離,愈接近的兩個基因愈有可能不經意地互換重新洗牌,共同遺傳給後代,此現象稱為連鎖(linkage)。也因此,若某些基因雖然在演化上不具天擇優勢,但因為它恰好與具有優勢的基因比鄰,就可能會搭著便車留存下來,而得以在族群中存續。而即使特定基因本身具備演化優勢,也不一定能確認帶有優勢的地方是表現於頭髮上。知名的例子像是外異蛋白 A 受體(Ectodysplasin A receptor, EDAR ) 的第 370 號氨基酸變異,便與東亞族群具有的長直粗髮質相關,但透過實驗小鼠分析發現,該變異也影響乳腺及汗腺的發育。同一個基因突變能影響多種不同的性狀,稱作基因多效性(pleiotropy),而此現象也使欲解開頭髮的演化歷史更加複雜多變。

 

▲(A)位於同一連鎖群的基因具有較低的互換率,因而以較高機率共同遺傳給子代,所以實際有利個體適存的驅動突變(driver mutation)附近的中性乘客突變(passenger mutation)也可能於演化中保留下來。(B)基因多效性則指單一基因控制多種性狀,突變對偶基因可能僅通過其中一者增加適存度,但天擇後中性性狀於族群中的頻率也會增加。圖片提供/本文作者

 

留短髮、長髮?別小看你的每根髮

頭髮,這看似日常、甚至在炎夏裡令人煩惱的特徵,實則蘊藏著人類演化、基因調控與文化意義的多重故事。從非洲大草原的烈日下為祖先遮蔽熱能,到今日成為健康、審美與身分認同的象徵,一根根髮絲串連起我們與過去的連結,也反映著人類在環境壓力下的精妙調適。下次當你在鏡中看見自己的頭髮時,或許可以多一分欣賞:這不僅是美觀或煩惱的來源,更是人類演化歷史見證的一環呢!

 

 

 註 1 :中心法則為所有生命體遵守的教條。

 註 2 :生物體內可以促進或抑制基因表現的 DNA 序列。

 註 3 :透過其他生物種作為實驗模型以研究特定生物學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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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載、修改自《科學月刊》2025 年 9 月